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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中的上海滩与谭恩美的家族记忆

 

——评《喜福会》作者谭恩美新作《奇幻山谷》

2018-01-05    来源:法人


文 《法人》特约撰稿 李佳星


对读者来说,谭恩美的作品最吸引人的特点,既不是象牙套球般精巧的故事结构,也不是略带哥特色彩的奇异故事带来的阅读快感,而在于她笔下“似是而非”的中国,既让我们若有所思,又难以捉摸。这位自小生长在大洋彼岸的女作家笔下的中国故事,有时仿佛隔着层毛玻璃般似是而非,有时却又不可思议地真实。这大概是因为,谭恩美笔下的中国故事,都是取材于其家族——尤其是她的母亲和外婆——的记忆与经历。

谭恩美的外婆出生于苏州,年轻时是一个美人,被崇明纱厂的老板看中,百般追求后做了他的小妾,但最后落得个吞服鸦片自杀的悲惨结局。外婆的人生经历被谭恩美写进了《喜福会》中,在《喜鹊》一章中,年少的许安梅目睹自己的母亲在大户人家如何受欺压,最后不堪羞辱吞食鸦片自尽的一段便是取材于此。另外,可能是纱厂老板姓杜的缘故,以讹传讹中,谭恩美的外婆往往被误以为是杜月笙的小妾,但其实到底是崇明哪家纱厂、老板的确切姓名叫什么都已无从考证,这一传闻可信度并不高。

同样是在《喜福会》中,吴菁妹的母亲在战乱的年代被迫将自己的两个孩子留在中国,历尽坎坷到达美国的情节,也是取材于谭恩美母亲的真实经历——谭恩美在中国真的有三个同母异父的姐妹,在叛逆的少年时代,她母亲经常用这件事去教训她:“我还有三个女儿在中国,她们很乖。”不过谭恩美从来没信过,直到后来一家团圆——与小说不同、也比小说幸运的是,谭恩美的母亲最终活到了一家团圆的那一天,没有带着遗憾离开。

从中我们似乎可以窥见谭恩美的创作思路——在想象中飞回那个年代,亲身去体验母亲和外婆的惨痛经历。这种“沉浸式”的创作手法,让谭恩美笔下的“虐心”故事,带着一种魔幻而又真实的艺术震撼力。

但在之后的作品里,这种自传式色彩渐渐淡了下去,除了在《接骨师之女》中,高灵姨妈受国民党军人丈夫虐待的情节,可以看到谭恩美母亲抛家弃子毅然逃离丈夫虐待的影子,我们很难再从作品中直接看到或者推理出哪些是谭恩美的真实经历与家族记忆。可能这也是一个小说家成熟的标志,毕竟,一个优秀的作家不可能总是靠出卖自己的真实人生去创作——因为一个人的经历毕竟有限,容易耗尽灵感,还容易故步自封,到最后不免沦为炒冷饭的陈词滥调。



在最新一部作品《奇幻山谷》中,谭恩美完成了自己的蜕变,个人情感和家族记忆不再是她作品情节的来源,而是精练、幻化为一个瑰丽的背景舞台。谭恩美用这些记忆创造出了一个如梦似幻、似假还真的奇异迷宫——她不再是那个挖掘祖辈记忆书写虐心故事的琼瑶,而变成能够独立创造出一个奇幻世界的斯蒂芬·金和J.K.罗琳。

在这本小说里,她将民国时代的上海滩作为故事的舞台,讲述了一个自小被迫沦落风尘的“茶花女”,在民国乱世中挣扎求生的故事。故事里依然有谭恩美所擅长的混血华裔的身份困惑,但显然这一困惑已经不再是作品的重点与主线,她更加看重、更加想要表达的,是对“自我”、对个性的认知与坚持,是女性艰难的自我成长之路。《旧金山书评》便曾就此评论道:“这是一个精致而圆满的故事,但在主人公薇奥莱的艰难旅途中,没有轻而易举的胜利,也没有灵光乍现的顿悟救主人公于水火,只有从辛酸磨难中积累的睿智,以及对命运所提供的美好事物的感激——这才是最为打动人心的东西。

但正如前文所述,这本书中最大的亮点还是在于故事的背景——这标志着谭恩美在创作风格的转折与成熟,在文学这个舞台上,她不再只是一个优秀的编剧、一个讲故事的魔术师,同时也化身为一个优秀的舞美师、布景师,甚至灯光师。作者对旧时上海滩烟花巷的生动描写,对清末民初上海租界的生动还原,让这部小说带上了几分《海上花列传》式的神采,变成一幅充满人间烟火气全景图卷。她用一个独特的视角切入历史的一个侧面,把一帧帧鲜活的历史画面展现在我们眼前,却把残酷的真实挡在门外——让我们虽然知道那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却能放下沉重的家国情感包袱,而专注于和书中的女孩一起冒险——谭恩美巧妙地将上海滩幻化成一个奇妙的“霍格沃茨”,却毫无违和感。

小说中这样的特点也引起了书评家们的注意,《人物周刊》便就此评论道:“谭恩美通过用华丽细腻的笔触描写衣饰、珠宝,以及内在心灵——交际花们的世界中唯一美好的东西,展现了她们之间的地位差别以及钩心斗角……细腻丰富的幽默以及情感磨难,让薇奥莱的挣扎求生以及最后的宽宥释怀,变成一段引人入胜的旅程。”

正如书评所说的那样,谭恩美对交际花们细致入微的描写令人惊艳。比如 “长三”和“长三堂子”——这是旧上海对高级妓女和妓院的俗称。张爱林就曾经在沉香屑中写道:“薇龙连忙把身上的一件晚餐服剥了下来,向登上一抛,人也就膝盖一软,在床上坐下了,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热,低声道:‘这跟长三堂子里买进一个讨人,有什么分别?’”用牌九术语“长三”作为高级妓女的俗称,最早是来源于妓女的身价,顾名思义,“长三”意即要价三块银圆,此外还有等级更低的“幺二”、咸水妹等。作为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张爱玲通晓这些俗语并不让人意外,但这些对吴语区以外的普通中国人来说都闻所未闻的词汇,出现在一个自小生长在大洋彼岸的作家文中,不由令人啧啧称奇。

还有对长三堂子的描写也充满现实之感。《奇幻山谷》开篇,谭恩美便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奢靡冷艳的宏大图景:“四百年的冰冷回声被包裹在缤纷挂毯和厚重地毯里,也被环绕在品类数量过于繁多的各种低矮沙发、坚硬靠椅、法式贵妃椅以及土耳其风格的软榻中,冰冷销声匿迹,唯余温软香艳。花架上摆着一瓶瓶牡丹,每一朵都硕大犹如婴儿的脑袋;圆形的茶几上搁着台灯,灯光给客厅涂上一层蜜色的琥珀光晕,宛若日落时分。客人可以从办公桌上摆着的象牙雪茄盒中抽出根雪茄,也可以从饰有金银丝的景泰蓝罐子里取出根香烟。”读着这样的描写,会乐里石库门建筑的老照片悠然浮现在眼前——长三堂子往往位于公共租界,冷硬的石头建筑和中西合璧的香软内饰,宛然就是这般光景。

而且这种“花国英雄”云集的地方,自然少不了“美人心计”的。无论是美人们相互之间,还是她们与恩客之间,总是不乏看破繁华、洞察人心的“醒世恒言”——“她们以为美貌、诗歌和甜美的嗓音都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以为自己的事业可以永远依靠这些东西。她们没有意识到,真正重要的,是把计谋、狡诈、诚实、耐心,以及敏锐捕捉每个机会的能力都糅合到一起。而最最重要的,是你必须永远做好准备,为了生存不择手段。”谭恩美对长三美人们真实处境的深刻描写,以及对她们恩客的幽默想象,在虚实之间、在现实与纯真之间的自由切换,让作品褪去了现实的沉重,披上了一层温暖的底色。

而谭恩美对男女爱欲的洞察,也让小说不时透露出恋爱教科书式的睿智机锋——“你还太小,不懂得什么叫怀念。感伤是时间和阅历的馈赠,但你要是想成功的话,就必须尽快掌握这门艺术。如果你能触碰到一个男人所怀念的事物的话,他的心就属于你了。”她依旧有着小女人的狡黠与智慧,只是不再囿于其中,只将其作为几抹点缀。

从《奇幻山谷》这本小说来看,谭恩美的文学之路,可能也正如她在小说中多次引用的惠特曼的诗句——“不只是我,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为你走完这条路。/你必须自己走。/它不远,就在那里。/也许在你出生的时候你就去过那里,只是你不知道。/也许它到处都是——在水上,在陆上。”—— 一路走来,从青涩到成熟,从笨拙到圆融,这位华裔文学的代表人物,与她笔下的女主角们一起,完成了华丽的蜕变。

(责任编辑:fengmeng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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